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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冰碛 (3 / 6)_

        “出去,滚出去……”曹志远有气无力地骂我,可在我耳朵里听起来像恳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总不能一直躺在这里,”我蹲下来,发现他在发抖,“还有没有力气?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依旧没有把手放下来,但浅浅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已经到了立秋的时候,地板很凉。地漏漫上来海水的湿气,和尿液的味道混在一起,变成难以忍受的腥臭。这不是个办法。于是我把他的外裤扒掉。在手环过他的膝弯时,他瑟缩了一下,他不想让我碰——但我做不到把他扔在这。脏水浸湿了我没来得及卷起来的袖子:“那我抱你起来,我们先洗澡,好不好……爸?”最后那个字我念得很轻,哄这个难缠的病人把手放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终于还是犹豫地把手环上了我的脖子,这样就方便了我把他打横抱起来走出去。曹志远只有这么一副细小的骨架,而在我离开的那一年,我还只够得到他的腰。洗澡的地方建在了屋子外头,没有几步路,但曹志远为了不看我,宁愿把脸埋在我胸口,像只暴雨天里羽毛湿透的鸟——尽管在我印象里,这个人实在与这样脆弱的生命毫无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宅的浴室,严格来说,并不能称之为浴室:那只是是一间拿砖和混凝土自行加盖的简陋小屋,从井里接了水管,又在顶棚上再添几个太阳能板,最多只容得下两个人站立,因此,只有淋浴功能。我抱曹志远坐上矮小的塑料凳,“我帮你洗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,”他绷紧了脸,还在艰难地维持他作为父亲的尊严,“我自己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我不想勉强他:“那我就在外?等着,洗完了叫我就?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取下花洒递到他??头,接着把门带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屋外地平线上最遥远的那一点深沉的紫色也消失了,天全暗了下来。烟村尽头只剩下一方罗布星辰的棋盘,和山丘的脉络一起融进黑夜里。木头门板后面响起水声,我这才敢去卧室给他找换洗的衣服。顺便给自己也找一件,袖口全是尿骚味,我干脆脱了扔到一旁,从厨房打了些水冲洗自己。但他的衬衫我穿都太小了,只有曹顺华的旧衣服——65式的军装衬衫——我还勉强能套得上。我一直不清楚我粗壮的骨架究竟继承自何处,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齐飞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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